— cil

秋日好读诗

本质

----万夏

第一次和最后一次
人终究不尽完善
太多的机会都留在错误中
我们却在幸福里得到进步
说和做并非本质
喝酒的时候口含一颗樱桃
我们可能错读一本书
认识一群内心脆弱的人物
为那些被粉碎的东西伤心和痛哭
这些也不是本质

最高最完美的是一些残缺的部分
我们完善的两次事件之间
这一切又仅仅是过程
你祈求和得到的
仅我腐朽的一面
就够你享用一生

不可否认,我一直是一个唯美主义者。我认为诗首先应该是美的,形式要美,文字要美,涵义更要美。排列美丽和意向美丽的文字,类乎于绘画与音乐。可是这几天我却一直在反思,仅仅是美就足够吗?

当万夏在库布里克咖啡馆用四川话诵读他的诗,并解释着一些诗的来由时,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。我没有想到,当你仔细地去体味每一句话,认真地走进诗人的魔咒之中,并了解到那些诗句的背后的故事的时候,你会发现,你将获得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,你会因此而颤抖,惊喜甚或悲愤。

对于生于八十年代的我来说,那个当时的年轻人激情迸发宛如盛唐的年代,是彼时年幼的我尚且沉迷于童话的年代。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充斥着穿七件礼服的公主、唱着美妙歌声的海妖以及愚蠢的驴子。就算是诗,除了那些古诗文,也仅仅是在舅舅家的《天方夜谭》中,看到哈里发让他的诗人为王妃们写的。诗歌给我的震撼,远不如意大利童话中那艘水陆两栖的船。

年龄渐长,仍是喜欢古诗词甚于现代诗,直到看到戴望舒的那首《雨巷》。那是初中时候从一本借来的书中读到的,大意是现代优秀文学作品集,在一堆高大红里,我看到了两颗珍珠:《雨巷》和《月牙儿》。原来文字还可以这样排列!那首诗的意境,让当时的我不停地画画,试图描摹出那首诗中的样子。

有一段时间在我的朋友中很流行写字的比赛,比如命题的小说或命题的诗,之后还要品评一番。其中有位写诗写的很好的男生,他喜欢一切悲伤、优美而痛苦的东西,写出的句子总是有一种特别的美感。有一次,他在文章的末尾引用了这样一段诗句:

充满秘密欢乐的天真的乐园
是否已远得超过印度和中国
能否用哀声的叫喊将它召回
能否用银铃的声音使它复活
充满秘密欢乐的天真的乐园

从此,我认识了波德莱尔。同时,他向我推荐了海子。

七月不远
----给青海湖,请熄灭我的爱情

七月不远
性别的诞生不远
爱情不远——马鼻子下
湖泊含盐
因此青海不远
湖畔一捆捆蜂箱
使我显得凄凄迷人
青草开满鲜花
青海湖上
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
(因此,天堂的马匹不远)
我就是那个情种:诗中吟唱的野花
天堂的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
(青海湖,请熄灭我的爱情!)
野花青梗不远,医箱内古老姓氏不远
(其他的浪子,治好了疾病
已回原籍,我这就想去见你们)
因此爬山涉水死亡不远
骨骼挂遍我身体
如同蓝色水上的树枝
啊!青海湖,暮色苍茫的水面
一切如在眼前!
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早已飞去
只有饮我宝石的头一只鸟早已飞去
只剩下青海湖,这宝石的尸体
暮色苍茫的水面

海子于1986

后来有一份杂志(似乎是周末画报)做了一整版副刊来介绍郑单衣《夏天的翅膀》,又为我打开另一个奇幻世界的大门。

听摇滚现场也可以听到诗,是万晓利改编的《我在双鱼座上给你写信》,原诗来自李亚伟:

我在双鱼座上给你写信
——李亚伟
    
我在双鱼座上给你写信
从天上一笔一笔往下写,我是天上的人
我住得太高,爱你有些够不着
我看见平原上走过一条很短的命
在被寂寞刻破的北方的平原上
蟋蟀正无休止地拨着情人的手机

而北岛,则是先看过了他的文章,而后才了解到他的诗句。

……

之后我开始在自己画画的本子上抄写喜欢的诗句,但那些诗句对我来说都是零星的碎片。对于不求甚解的我来说,只是凭自己的直觉去摘抄,并不懂得那些诗的分类。

于是这样慢慢拼凑着,直到我拿到第三期的《天南》,这期的主题是诗歌地理学,我总算明白,原来我喜欢的他们,是八十年代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群体,看到万夏描摹的《苍蝇馆》,我觉得在那个时候纵情诗酒的他们,才算是没有浪费青春。(苍蝇馆中有很多句子非常之美,我想这定是诗人的特权)

在咖啡馆里,西川笑着说:我赶上了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,赶上了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年,前几天,我又恰巧在埃及……下面一片哄笑。笑声中,又有隐隐的悲凉。

后来,他又说,去看望北岛,北岛说过这样一句话:在国外,只要你做得一手好菜,就能交到朋友。所有的人都沉默了。

而万夏,在二十二年前,他停止了诗。最后一首诗是《樱桃树下》。他说,写完那首诗之后没有几天,海子就死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写过诗,直到去年。

忘记是谁说的了,曾经有人在之后拨打每个诗人的电话,很多很多电话都已经没有人接听,那些诗人,有些死了,有些流莫道不消魂亡,有些活着,却已经不再写诗,只能靠一种诗意来过活。

死去的人,到底又是在寻求什么?是因为那种痛苦的内核使他们无法成为聋子、瞎子或精神病患者?使他们无法像牛马一样愚钝老实?他们一定痛恨自己被上帝选中,成为这样敏感的人,从而拥有无法妥协的人生吧!

在这本《天南》中,有一篇文章名为《活在火焰中》(凌越 文),给我很多启发。文中称:体系对应着空洞的超验性。一个体系的建构本身,假如没有谎言的参与将是难以想象的,那么碎片则意味着谎言的反面——一种真实的可能。

很多可能性,在言语中闪闪发光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方式,但只有诗人自己知道其实他那套咒语是为了什么。

八十年代,曾有一群疯子样的诗人带来的巨大的共鸣。万夏说:八十年代于他来说如同唐宋,此后几十年乃至几百年,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时代。他甚至怀疑那时候的那些诗人和画家,统统都是唐宋文人集体轮回转世的结果。欧阳江河则说:八十年代是不可复制的,那个年代所赋予人的精神内核,无法像吃下一颗药丸一样来获得。他们是在用命,把命放到诗里,放到酒中……

快要结束的时候,有人问他们,该怎么样去品评他们所遭遇的一切?诗人说:这一切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。但我想,不管怎样,他们在那样的年代,那个被猛然撕破了一个口子的布袋中大口喘息快乐叫嚣的时候,拥有狂热拥抱自由的热血与可供无限挥霍至奢侈的青春时代,就已经没有虚度。

很遗憾,假如我能够早生十几年,我就可以在我的青春时代赶上这场盛大的宴会。而如今,我只能在缓慢而干净的秋日重新诵读与审视他们曾书写的青春。

樱桃树下
----万夏

突然想起鸟莫道不消魂巢还挂在树上
一些人正在里面平静地死去,顶戴贝壳的女孩子
你是否象我熟知的某人
最甜的地方应该在红色的光芒中掠夺

或亲手杀死一个喜爱水果的皇帝
或者不小心空虚掉一万年
或者想死就死

当一棵樱桃树突然开花,吹进某个人的深夜
我就会看见火焰中的气候飘雪
读到你内心的金子
辞藻艳丽的女孩子,你去每日的镜中
看一看,死去的脸是否比一群活人

更灿烂,更空洞无语
当满树樱桃突然落地
你可能躲到某张镜子中去流泪
或用气色枪杀我的内心
死,只是一件普通的坏事

于1989年3月。此后,海子自杀,万夏封笔。

听着万夏用四川话读着这首诗,我想:想死就死,谈何容易?但因为尚且能够感觉到痛苦而选择死,总比已没有痛感地苟活着更有勇气一些。

PS:推荐《天南》,一本不错的杂志。在库布里克见到了主编欧宁。内心很感谢他能够去做关于八十年代诗歌的整理和推广的工作,至少给孤陋寡闻的我打开了一扇门。在天南的网站上有一些诗人的访谈,可以一看。

想说的很多很多,又不知从何说起

2 comments
  1. nocom says: 2011-11-0705:13

    80年代的诗是白话诗最高成就,甚至是现代文学的最高成就。看万夏编的一套书算比较多。

    • cil says: 2011-12-1121:29

      呵呵~~很久没有照顾我的博客,没想到还有人来拜访。谢谢。~有空再来~下次备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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